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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学相对论/唐捐VS. 杨佳娴(五之四)过分 乃诗人本-0075.com香港财神网

时间:2016-02-03 17:37

文学相对论/唐捐VS. 杨佳娴(五之四)过分 乃诗人本分

杨佳娴。 图/杨佳娴供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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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杨佳娴:诗坛通吃岛主唐捐忽来一函,曰众事煎逼,焦首烂额,面对最爱的「诗」话题竟感微微反胃……

通吃者亦有没食欲的时候。这让我想起总是会碰到喜欢写诗的学生问:「没有灵感的时候怎么办?」那种问话的方式,毕竟是在说「我还不够伤心所以不能写诗」(吃得不够),还是「我伤心事郁积太多可是找不到正确方法以写作化解」(不消化),亦未可知。无论如何,诗人绝不畏惧各种过分,惧怕的是不足。

我年少时最?慕年少蠢才,以为早早写完毕生名作是一种命定浪漫。现在想来,那其实是对于太过分的人生的向往。虽然,这类早发式天才不是被盗ID一样地换成绝不相关的人生,就是基本活不长。郭松?〈秋雨〉中说过,「在生命勃发的初期忽然受一股神?的、形而上的虚无猝击之后,断然走上自灭的道路。那直截、开朗的颜色在成年的厌世主义是断断寻找不到的」,都好像在告诉我们,热情与纯粹如斯稀奇,活得长一点就没了,寿则多(自)辱。然而,现在我愿意信任热情其实能够持续,过分?女不见得非得遵从命运变成不足中年。活到青春以后,并不是消灭热情,而是热情变得复杂。假如我这十年的诗太过精致(请叫我杨过!),那恐怕是有意识地对热情的管控。压抑之物其实热度最高。

唐捐。 图/曾琮?摄影,唐捐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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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唐捐:佳娴有点臭屁起来了,竟然说自己的诗「太过精致」?我还太帅咧 。

「精致」自非罪过,你的描写重点或许是「太过」吧!我平生不甚热爱「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发而皆中节谓之和」的境界,而?慕「太超过」的气概(我想起郁达夫咏钱谦益:「行太低微诗太俊」)。我们讲的,当然不是廉价而轻易的越线,而是带着磨难、孤独、恐慌的那一种「过分」,必须凝集心神,练成技艺,关捩处决然挺住,必要时猛然跃出。啊,破关般的爽直。

「诗」铭刻着诗人与世界争辩的痕迹,我们从来不是单向地「顺从了」(或「抵御着」)时代、命运与众人。就连「自己的心境」,也都要经由琢字磨句来加以指认。我想你说的,恰是经由语言的「抑敛」而达成情绪的「释放」。

我愿意笼统地,批评这个时代的诗。太多人只知「诗言志」,乃大肆地释放他们的感情;只有少数人认识到「诗者,持也」,而能作点波折、掩抑、管控的功夫。这是新诗过于盛产的年代,我才不要倡导写诗(先回去读三十本诗集吧)。诗是电光石火的青春、直觉与性命力,但诗也是一种「文明」,须经历累积、酝酿与对话的过程。

因「持」而无诗无论文无著述,也是好汉一条。成名的诗人(特别是「不惑」以后),如不能勇于「持」(旧诗有格律,尚有个共持机制;新诗太轻便,须多矜持)而敏于「变」,0075.com香港财神网,亦是暴殄文字罢了。

本朝华贵牌诗人有此名句 :「静此夜无人在线上/有花幽独,独与时间相望」。你看这个「领字句」,真有「不与俗人同调」之气派。「在线上」绝对是当代情境,进一步扣触到东坡所谓「待浮花浪蕊都尽,伴君幽独」,更是青天霹雳。我们爱我们的同类(啊,浮花浪蕊),但也经常(在心里)与他们打架,套句周公作人的话:「我诅咒你的全灭,用了人力以外的最黑最黑的魔术的力。」

●杨佳娴:写诗真的不必再提倡。看看某饮料品牌每次征诗来稿量就晓得了。

越界在这个时代是个时髦词,而界线是什么、在哪里,也始终在移动中。鲁迅阿北训示:「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0075.com香港财神网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」其实诗本无应然必定的样子,然而问的人多了(何不自行探究?),答的人答得久了,竟也似乎真有个什么界,什么分。别人的快乐就是我的苦楚,别人的过分其实是我的天职。过不过分,到底要跟谁比?跟社会还是跟本人?过分时总是有人觉得被触犯--是谁?

《红楼梦》里大观园起诗社,比赛作诗,有时间限度,人人认真苦思,只有林黛玉这里摸摸树干,那里看看浮云,0075.com香港财神网,贾宝玉都比她着急,等到大家都交卷了,她才「一挥而就,掷与众人」,而且还真是字句别致,一扫陈气--看看这态度!多傲娇,多可爱!哭的时候像是要挤出全世界的水,写诗的时候得到全人类侧目(以及爱人的爱慕),尽其在我,标新破异,实在是过分界之?楚。

本朝靠妖派诗人有云,「横柴入灶/硬要被烧/边烧边叫」,在无诗处寻找诗,在没什么人想烧的时候硬要被烧(但边烧边叫是诗人传统,屈原也是这样),挫赛如天龙国雨季,疯癫如风城之风,?然是过分界的传奇了。不过,周公作人谈文章,曾说「以口语为基础,再加上欧化语,古文,方言等分子,杂揉调跟,适宜地或吝啬地部署起来,有知识与趣味的两重的统一」,「吝啬」二字极主要,过分与吝啬须在作品中并存、交映。「吝啬」也许能够呼应你的「持」。

●唐捐:啊那个,现在讲到哪里了……(显示为「海超人」模式)

诗人终日闭门觅句,不是好事;只愿读诗、谈诗,想来也很无趣。但我依然着迷于李贺「背一古破锦囊,遇有所得,即书投囊中」的传说。这很可能是一种以「句」为中心的创作方式,可称之为「锦囊式诗学」。让一些强而有力的句子去召唤其余成分,煎熬拼?,在所不惜。有时耽于佳句,0075.com香港财神网,终于没有完善的篇章结构。讲究强度而不顾圆融,追索陌异而脱离常理,虽非至高之境,但也是够酷炫的了。

我们之所以记得某一首诗,常是被句子所魅惑。曾有一时,论者爱批评1960年代的现代诗「有句无篇」,我倒觉得,那时的诗人展现了「热爱造句」的本能,句子里有声响、意象、气氛。相对之下,今天有些诗人走向「以意为主」,语言反而轻易趋于平板。年轻时多学点?链雕刻之术,贪恋?靡,乃至于烟视媚行,谁说必定不好。──这也不是年轻之专利,我们也能,但势必不会以此为满足。

香菱爱这样的句子 :「重帘不卷留香久,古砚微凹聚墨多。」黛玉道:「断不可看这样的诗。你们因不知诗,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。一入了这个格式,再学不出来的。」黛玉自是深于诗学的,我们听她教诗,多为堂堂正正、颠扑不破之论。但我们发现她在别处,也很敢发挥「凸」、「凹」这类「俗字」的奇趣。说诗最重脉络,要是有降龙掌可学,何必学什么七伤拳。但在只知新诗、不知旧诗的年代,我们不妨大胆贪爱「古砚微凹聚墨多」的襞积与精致。

所谓「汝果欲学诗,工夫在诗外」,如果说的是文字之外,还得勤读圣贤书、修养身心,我宁愿多多倡导诗内工夫。如果是叫我们「思出其位」,不以作诗为满足,明明置身其中却总是想方设法要超过一点,则是好玩的。杨过,字改之。哎,要偏移,要校订,永远是个问题。

妙玉道:「如何忽作变征之声,音韵可裂金石矣!只是太过。」

宝玉道:「太过便怎么?」妙玉道:「恐不能长久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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